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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自 云顶娱乐2322com文学资讯 2019-11-23 16:31 的文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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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哥跟伯父伯母的关联就直接不佳,是大伯把本人充作她小小的外孙子——他径直喊笔者

挖掘机等待在我们家院子外,走了一辆车,拆迁的队伍便往前逼近一点。伯父让二堂哥上第二辆车,二堂哥没上。伯父只好挥手,让后面两辆车也走了。挖掘机又再次逼近我们家。伯父看了看二堂哥,压低声音跟我说:“盯紧老二。”挖掘机逼近之后,立即有六七个人,以塑料条拉开一个圈,把一些棍子敲进地面,塑料条绑在棍子上,形成一个包围圈。领头的人举着扩音器,喊道:“拆房即将开始,无关的人,请站远一些,请站远一些。拆迁有危险,请不要围观,不要进入围线范围之内。请离开,请离开……”二堂哥望着伯父,眼中尽是祈求:“爸……”伯父冷冷地说:“让你走,你不走,你要留下来看,就老实点。瞪大眼睛,好好看着。”那六七个人逐渐散开,但都看着我们三人。村人也都逐渐围聚过来,准备看着我们家怎么被挖掘机砸出第一“爪”。

而一年之后,伯父和伯母的压力却越来越大,堂哥婚后仍然没有钱,该交的房贷,找亲戚借的欠款,全部都要伯父伯母来承担,除此之外,伯父伯母还想着要给堂哥存钱。

敲锣的人是伯父。伯父紧绷着脸,这么多年来,我第一次见他脸上笼罩着这样严峻而又有些悲壮的神色。被锣声引来的,除了村人,还有拆迁队。男人聚集在海边的村庙里,女人们都守在家里——一旦她们也离开,或许房子便被轰然推倒。伯父锣声一停,村里的男人都屏住呼吸,在等着发号施令。只有带着浓重咸味的海风,翻涌而来,加重了后半夜的凝重。伯父深吸一口气:“抬鼓!”有几个年轻人从庙的角落里,抬出一面有大卡车轮胎那么大的牛皮鼓来。一些老人在陆陆续续点着香烛,闪闪烁烁里,村庙前站着的每个人都像在密林里穿行,脸一会儿露出,一会儿消隐。

写这篇文章,我有点沮丧,但更多的是一种愤怒。

我把车停在离村子一公里的地方,步行回家。夜里的海风,带着隐约不定的咸味与杀机。村子边缘,是一辆辆维稳的车辆,一闪一闪打着灯,人影密集,看到我走近,迅速围聚过来。散落的挖掘机把手高高举着,不知何时就要扇向谁家的屋子。包围的人都很紧张,有人喝道:“谁?干吗的?叫你呢,他妈……停下……”迅速就把我围住了。旁边有人喊了一声:“是这村子的,让他进去吧。”没见到人,我就知道这声音来自谁,是我们村里出去的一个人,在区委工作,被拆迁的部门叫来认人——拆迁期间,不是本村的人,一律不让进村。这人家离我家并不远,据说,他家暂时还能保留着,而他也因为干这活,已成为全村的公敌。他的伯父多次对村人哭诉,说也没办法,谁想干这事,可他能拒绝吗?他是公务员啊,他得听指挥啊……这些话不能抵消村人的仇恨,尤其家里死人的,早已扬言,让他们看好南坡——南坡是村人死后的归宿,村人是威胁他们小心被挖祖坟。在区委工作那人,只是个科长,上头下了死任务,协助海涯村完成拆迁之前,不给他回单位上班。交错的汽车灯光里,我看到他低着头,不敢直面看我。

以前总是听妈妈提起,伯父伯母很节俭,但直到昨天,我才知道,他们为了还房贷和欠款,每个月不仅把全部的工资拿出去,还要靠捡塑料瓶子来过活。
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才睡了过去。

​多年以后,当初的话就像一个反面的咒语。如今,我们家没有任何压力,老爸老妈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,我也不需要他们操任何心,再晚一点,我也会尽自己的能力让他们享受生活。

家具、行李被一件件装上卡车,邻居有些人过来,跟伯父寒暄、道别。他们有的还在犹豫,还想做最后的挣扎,多争取一些赔偿;也有早就签了的,也搬了出去,但还是忍不住回村里看看。负责拆迁的人,本来看到有人拿着相机、手机,就要过来提醒收起来,不要乱拍什么的。他们怕传到网上,配上各种文字之后,引来更多的麻烦。可是,到了后来,有人喊出:“我他妈在家里拍张照都不行了?我们不签了。”他们便退了一步。

​后来时间一晃又是好几年,上大学期间,我对堂哥的事情了解得少了,直到我大四。消息传来堂哥终于要结婚了。原来也是亲戚说媒,让堂哥相亲相中的,女方长得也漂亮,堂哥长相也还看得过去,女方也觉得可以。

他一瓶一瓶地喝,我只好一瓶一瓶地陪着。我们两人喝了一箱半的啤酒。

得知这个消息我真的很惊讶,两个人一个月的生活费竟然只有200块,有时候200块都不到,他们很少买肉来吃。在如今的消费水平下,真的无法想象两个人过的是如何清苦的日子。

再次看到二堂哥,已经是次日傍晚,海水涨潮的时候。海涯村有人发现了二堂哥的尸体被潮水冲回沙滩,在距离一公里多的另一片沙滩上,是他的那条小木船,村人把电话打给了正无头苍蝇乱撞、乱寻的我们。搬家时,家里的东西伯父都收拾走了,唯有这木船还没来得及处理,没想到,这条船跟这片海,合谋带走了二堂哥。我们赶回海涯村,二堂哥已经被村人抬到干净点的沙地上,有人一直守着,还撑开雨伞,以免暴晒在太阳之下。有人把他的木船牵到离尸体很近的地方。伯母呼天抢地,伯父则一直绷着脸,说不出话,在沙滩前呆滞了有半个小时。他只喃喃地对我挤出几个字:“我让你一定要把他送回来的,我让你……”

房子终于买下来了,该添的家具也添了,还进行了简单的装修。两个人终于结婚了。伯母特意从外地赶回家参加了他们的婚礼。而伯父则为了省路费,连儿子结婚也没有回家。

海风灌来,我闭上眼睛……回到了海涯村。

这样的房子女方肯定是看不上的,连堂哥自己也不愿意住。没办法,伯母只能咬咬牙,拿出积蓄,又找亲戚东拼西凑借了一笔钱,凑了县城里房子的首付。

伯父缓和了好一会,放平声调:“老二,我们家算是好的了,现在我们一收拾好,立即有地方可去,村里多少人无处可去,还住在帐篷里,兵荒马乱,像难民。要知道,先得把人保住才有其他的;人没了,说什么都没用。”伯父拍拍二堂哥的肩膀,伯母也握着二堂哥的手。二堂哥扬起脸,眼圈都红了,他还想说些什么,却只用脚踢了踢门框。

伯父已经五十多岁了,伯母也四十八九,辛苦了几十年,过的生活却是越来越心酸。我不知道堂哥知不知道这一切,但我似乎能猜到,如果他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愧疚,很可能还会嚼一下舌根,赌气说:“我不要他们管。”

老实讲,伯父是有些眼光的人,早些年出海捞鱼赚到了一些钱,也做点小生意,在海南岛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房地产泡沫破灭之后,他在省城买了一些房子,分配到他几个“儿子”头上,我作为他的“老五”,还有先选权。在很多年里,伯父对我不敢大声言语,怕一句话不顺,我便去寻找“消失”的父母。有一回,在一场族人的喜酒上,伯父借着酒意跟我聊过一回,洒下了不少眼泪。他的眼泪,让我知道他一直想代替他的弟弟对我尽到“父亲”的责任。之后不久,我结了婚。婚后,伯父不再多过问我的事。妻子把所有的精力都在儿子、女儿身上,甚至把我也养成了她的第三个小孩。有时半夜一个侧身,看到她平静昏睡的脸,嘴角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,我心中涌起愧疚,告诫自己要收敛收敛出息出息。可这样的暗中发誓好像就是用来违背的,我没法从童年时的遭遇里走出,我永远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。

而伯父伯母,我只觉得他们活在一种执迷不悟的痛苦里面,他们早就没有了自己的人生,为了一个毫无希望的儿子,一辈子拼劲全力。连一句感谢都听不到。

林森,1982年生,《天涯》杂志副主编。作品见《人民文学》《诗刊》《钟山》《十月》《中国作家》《山花》《作家》《长江文艺》《小说选刊》《小说月报》《中篇小说选刊》《中华文学选刊》等。主要著作有中短篇小说集《小镇》《捧一个冰椰子度过漫长夏日》《海风今岁寒》《小镇及其他》,长篇小说《关关雎鸠》《暖若春风》《岛》,诗集《海岛的忧郁》、《月落星归》,随笔集《乡野之神》。

他们两人一辈子,为的就是这个与他们毫不亲近的儿子。

驾车环绕海南岛——并非我自己想出来的点子,而是伯父,他几乎是拳打脚踢把我从那间黑压压的房子里面赶出来的。他让我赶紧上车,开到哪儿算哪儿。我的颓废,让他忍无可忍。早些年,伯父还为我整日无所事事吵过好几回,这些年他倒看开了,若我有一阵专注于什么事,无暇花天酒地,他反而问:“你没什么事吧?”“你最近吃坏脑子了吗?”……很显然,我在他眼中已经有了一个固定的人设,我偶尔的认真,会让他心跳加速血压升高。我只好放弃努力,变回符合伯父想象的“定位”,泡在酒气烟雾之中,让他的心跳和血压回归正常。在伯父眼中,只要我脸上有了一点点的严肃、有了些许的正经,他便觉得某些坏事情,正快马加鞭地赶来,落到他的侄子头上。

文/蓿流一

搬到省城之后,那么多杂乱不堪的东西,显然没法全部开封、启用。伯父当年购下的房子有四套,四堂哥自己买了更新、更大的,住在新房里。我住着伯父买下的房子的其中一套,剩下的三套一直在出租,伯父把最大的那套要了回来,当作过渡时期的住房。二堂哥暂时没有出去单独住的打算,便跟伯父伯母住在这里,另外两套房的租金,归伯父和二堂哥支配。伯父有再购地、建房的打算,但这绝非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事,中间甚至会拖延两三年、四五年。其实,也可以不那么折腾的,长久住下来,当一个城里人也未尝不可,可伯父需要一间祖屋,来摆放那些祖先的牌位——小区里的套间,是没法安放祖先的。

我真的不知道这条路他们还能走多远,走多久。记得妈妈跟我讲过一个故事,说我出生时,伯母骄傲地告诉我妈,“你们家只有女儿,以后老了没有人照顾你们。还得靠我们家儿子来养老呢!”

伯父哼哼冷笑,手一甩,打落了他的手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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伯父把木圣杯往空中抛起,木牌在翻滚着,所有人都不敢出声,噼里啪啦,木圣杯落地,有人惊叫起来:“阳!”两只木牌都是平面朝上,果真为阳。伯父说:“阳为平卦,代表所问之事,还需要大家仔细斟酌、考虑清楚。”人群中有人喊起来:“那,这到底是叫我们同意还是不同意拆啊?”伯父沉吟好一会,说:“我们再问一下。这一次,我们问得具体一些,这样问吧:伏波将军,我们不同意搬迁,坚持到底,会怎么样?”伯父把木圣杯拿起,再抛,落下,两块木牌的弧面朝上,又是一阵惊叫声:“阴。”伯父脸色跟这卦一样,阴沉沉,好久没说话。有年轻人不懂卦意,叫起来:“这阴又是什么意思啊?”伯父还没出声,有位老人插话了:“阴是凶、不吉利,代表所问的事不顺利……看来,伏波将军是叫我们不要坚持,该搬就要搬啊,若不搬,怕是很……不吉利……”

但其实这种“可以”也是有条件的,女方也已经三十几岁了,现实得很。愿意与堂哥结婚也只是因为女方已经离过一次婚,并带着六七岁的儿子。堂哥对女方毫无要求,而伯母为了留下这个未来的儿媳妇,答应给女方几万块给她开超市。

最坏的消息是二堂哥仍没有回去,更打不通电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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拆迁带来的阵痛,将会持续很长时间。

我在堂哥身上看到了“啃老族”的恶意,也在伯父伯母身上看到了“重男轻女”的悲哀,看到了他们走上从“养儿防老”到“任儿啃老”这条不归路的绝望。

这间小房子也就十平米左右,裂开的墙体,裸露出里头的红砖,如果不是钢筋的连接,或许早已被掰成了两半,房子的外墙简单地粉刷着一层灰色水泥。这房间已经倾斜,连地基都被掀出沙面,最大的裂缝在房子唯一的门那里,一条贯穿整个墙体的裂缝,简直能把拳头塞进去。门板肯定也是没有的了,窗口也只是墙壁上的一个洞,房内也没有任何摆设,空空如也。很显然,这间建在沙地上的小房子,在一次台风之中,被摧残成了眼前这个模样。让我感到惊奇的是,门两侧和门顶上,竟然用沙子和水泥涂抹上了长方形的条框,上有一副对联,字是在水泥半干不干的时候刻下的凹纹。对联框被涂成蓝底,字是水泥的原色,撕裂开的墙壁把对联上的几个字也扯了下来。我在房门前寻找掉落下来的对联残片,虽然没能拼得完美无缺,虽然字迹斑驳,可半看半猜,基本也能“拼出”这些字来:

时间就这么慢慢流逝,过了几年,堂哥又谈了女朋友,没多久随后又分手了,期间还有一个伯母亲自撮合的女孩儿,是她打工的工厂里面的工友,伯母特意把堂哥劝去她打工的地方,想让他留在那工作。但堂哥不肯,但对女孩儿还算喜欢,相处了一段时间,伯母很高兴,还给女孩儿塞了好多红包。

当年父亲出海未归,一船人葬身鱼腹,母亲情绪失控了好久,在我上初中的第二年,她在一场病中过世了,我的少年结束了——我的一切都结束了。我记得埋下她之后,我也离开了学校,这些年一直在社会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混着,什么事情都做,也什么事情都不做。后来,是伯父把我当作他最小的儿子——他一直喊我“老五”“老五”,而我清楚得很,我并非老五,伯父就是伯父,不是父亲。

偌大的房子从此便没了生气,小楼里面空荡荡的房间,尚未装修,露出大片大片的水泥墙,一间一间堆满了老旧的杂物,还有生火用的柴火。

伯父弯腰,拜了几拜,钻进人群。

而他们唯一表达爱的方式,就是死命地为堂哥赚钱,堂哥唯一的回应,则是向老两口伸手要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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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礼过后,堂哥和嫂子的关系并没有持续很久。堂哥的个性不顾家,婚后一年,听说嫂子又吵着要离婚。

扩音器喊道:“请再次确认,无关人等,远离拆迁现场。无关人等,马上离开。拆迁马上开始!”哐当,挖掘机的铁爪打向我们家的墙壁。地震一般,我们胸口都有些震动,我不忍心看,瞧向伯父,他已经闭上了双眼。二堂哥则是捏紧了拳头。哐当,第二次撞击开始了;更频繁的撞击,开始了。伯父猛地睁开双眼,厉声喝道:“走。”我还没反应过来,伯父再次喊:“走!”我忙跨步。

小楼是盖起来了,家具也买好了。但空空荡荡的,起先伯父一个人住在里面。新买的家具也不舍得用,那个看起来外表华丽的双开门衣柜,表面的塑料贴膜至今都没有被撕开。

“二哥,你是要逼死我!”四堂哥把头埋到椅子下,已经哭出声来。

伯父一如既往地节俭,吃穿用度仍跟以前一样,虽然住进了新盖的小楼,但我在他脸上看不到半分愉悦。因为盖小楼,伯父伯母花了好大一笔积蓄,房子虽然盖好了,但没钱装修,最后没办法,连伯父也出去打工了。

我在一个小镇上,跟几个完全不认识的年轻人在夜里喝酒,我闯荡江湖多年养成的酒量,把他们全部喝成了晕船人。第二天早晨,他们到我住的小旅馆找我,几乎要认我当大哥,并强烈挽留我多住一天,好和他们一起去接亲——再过一天,就是他们中的一位的大喜之日。我没有拒绝,我驾着自己的车,加入他们的接亲队伍,看着一路上的鞭炮轰炸。我在另外一个镇上,几乎要把一个年轻的姑娘拐跑了。那时手机欠费了,我走进一个营业厅缴费,看到那姑娘长得好看,死皮赖脸要了她的联系方式。当晚住在镇上的小旅馆里,我发疯一般,跟她在手机上说了很多让人脸红的话。第二天早上,我去退房时,发现她在旅馆门前等着我,眼圈发肿,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。我只好带着她一块去吃了早餐,期间我说上一下洗手间,转身跑上车,快速离开。车开出小镇的时候,我看到后视镜里的她追跑着,在招手、顿足、蹲地、捂脸。我心软了,想停下来的,却加快了油门,车轮卷起一阵烟尘,她辞别了我小车的后视镜。我还曾被一片树林迷住,停下来流连了半日,差点在树林里迷失,绕不出来。后来是靠着手机上的指南针,找准一个方向,一直往前,才得以摆脱。出来后,在旁边的一个村子里,有人说那片林子怪得很,鬼气森森,常会发生这样的事,养的猪啊鸡啊跑进去都出不来,常常死在里头,夜里满林子都是邪乎乎的鬼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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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围圈内,是我不忍看的场景。这一栋栋举全家之力修建的房子,已经有接近一半被推倒,好像刚刚经历过一场超大地震。全村的电都被切停了,亮着的,是火光。废墟之上,搭着一些帐篷,是房子被拆后,无家可归者临时的“家”。昏黄的蜡烛光从一顶顶帐篷里面透出来,和一些腥臭腐烂味混合一起——那是村人没来得及收拾的海产,已经被废墟掩埋——让人作呕。海涯村向来以海产之新鲜闻名,而此时,海产所散发的气味,不再有阳光的味道,只有熏死人的恶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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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世恩情林秀风清忆海天

不多久,两个人就谈妥了说要结婚了。但前提是要在县城买套房子。十年前在老家盖的小楼至今没有人住,但风吹日晒,无人打理,小楼外墙贴的瓷砖都裂开了,因为楼顶蓄满了雨水没有及时放走,砖墙也渗水了。

一个多月内,伯父来劝过几回。伯父讲了很多道理,全无责怪我的意思,可他越是这样,我越是自责。伯父把我拉起来,往房门外面推。他说:“老二不在了,老四忙得很,得你来帮我做件事。你最好驾着你的车,整个海南岛环绕一圈,走走看看,散散心,也到处帮我打听打听买地的事,看看哪里有合适的。不要再窝着了,不要再让别人为你担心了……要死,也得死在外头……”缩在房内太久,门外的阳光让我眼睛刺痛,也让我闻到了自己身上的霉味。

我很想帮帮他们,很想劝他们放弃,一段由金钱维系的亲情,不是真的亲情。但任何的言语他们都听不进去。也许这就是我们看得到的“中国式父母的悲哀”。

谁知道在这个瞬间,二堂哥猛往前冲,朝着手握扩音器的那人撞过去。伯父喊:“拉住你二哥。”我伸手已经来不及。二堂哥猛虎一般,跳到那人身上,随着一声惨叫,那人摔倒在地,二堂哥的拳头连续出击,那人惨叫不止。二堂哥抬腿狠狠地踢了好几下,捡起扩音器,大声喊起来:“停下,别拆了!停下,他妈的给我停下来……”二堂哥的声音带着哭腔,扩音器放大之后,更震人耳膜。我和伯父还没冲过去,那六七个维持秩序的人,看到了二堂哥的突然袭击,立即冲上去,从二堂哥手中抢夺扩音器,很快地把二堂哥扭起来,死死压住。挖掘机上的人没瞧清楚发生了什么,听到扩音器的声音之后,暂时停了,铁手凝固在半空,像没有扇下去的一巴掌。没有了扩音器,二堂哥仍旧在喊叫,声音仍旧震动耳膜。

堂哥与伯母的矛盾是激化的,每次见面必定吵架谁也不让谁,堂哥与伯父的关系则是冷漠的,父子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话题可以交流。

伯父说:“走!”

最后也是伯母给女孩儿付了钱,还向她道了歉。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。

四堂哥是伯父家最争面子的人,当年虽然只考上省里一个大专,可毕竟是渔村第一个大学生,接到录取通知书后,伯父买来鞭炮,一串串接长,从面对着大海的村庙一直拉到海滩上,轰得纸屑四溅。我们渔家人都肤色如铜锈,只有四堂哥像刷了一身白漆,坐在吹着空调的事业单位办公室里,过着和我们不同的生活。可眼前的四堂哥全无了平日风采,头发凌乱、衣衫不整,一枚纽扣扣在没对齐的一个洞里,眼睛像是闪光灯,没一秒是安稳的。伯父最大的犹豫,就来自四堂哥,若不是他这副模样,以伯父的脾气,怎么会给那些来当说客的人倒海马酒?

堂哥今年三十好几了,从我记事起,自己从小学到高中,期间将近十年的时间,堂哥跟伯父伯母的关系就一直不好,不好到什么程度,堂哥可以搬起板凳向伯母示威,从来不喜欢跟伯母伯父待在一起。

我寻向绿色更加茂密的地方。

尽管手里有钱的时候对爷爷奶奶还算孝顺,对弟弟妹妹也算大方,但却从来没有为伯父伯母买过任何东西,如果说堂哥小时候是叛逆,还可以理解。但堂哥已经三十好几岁了,还是这样。

“签了,是逼死我。”二堂哥站起身,脚一蹬,椅子翻滚,冲出院子。这些年,唯有二堂哥还是我们家长年出海的人,他对这个行将消逝的渔村的感情,要比其他人深。二堂哥和四堂哥的分歧不可弥合,看来这次谈话,仍是一次白费口舌。四堂哥双手捂脸,摇摇晃晃进屋,伯母也叹着气进去了。这些天,内心最受煎熬的便是伯母了。她话不多,一个海边的女人,早已在多年的渔村守望中,在夕阳落下、暮色四合的暗黑里,在对自己男人生死未卜的担心中,在村里人于海边祭拜死去的亡魂时,也在自己大儿子的人间蒸发里,沉默地接受了命运。伯父端起面前的碗,仰头喝光了大半碗海马酒,狠狠地把碗一摔,哐当,他喷出满口酒气:“我们决定不了,让公祖去决定。”

因为这是发生在我自己亲人身上的故事。我的伯父伯母,还有他们的儿子,也就是我的堂哥。

我是在出发的第五天,遇到另一位浪荡子的,他是天地的浪荡子。

结果没多久,堂哥跟女孩儿还是分手了,女孩儿说她家里人不同意,回家去了。过了半月,女孩儿说自己怀孕了,找堂哥要钱,说要打胎。堂哥身上没几个钱,虽然一直上班,但挣一点花一点,从来存不下来。有时候跟亲戚朋友借钱。

掷 杯

堂哥二十几岁的时候,伯父伯母为了给堂哥讨媳妇,拆掉了农村里的破房子,修了一栋两层的小楼。堂哥也陆陆续续找了几个女朋友,最后都无疾而终。盖好的小楼也始终没派上用场。

半夜醒来之时,脑袋还有些发昏,我打开手机看时间,有伯父拨打的十来个未接电话,也有妻子的三个未接电话,还有她的两条短信,都是:“看到信息赶紧给伯父回电话,他打你和二堂哥电话都不通,打到我这里来了。”我登时涌起一股不祥的寒意,浑身发抖起来。我起来要穿衣服,还忍不住跑到女朋友的卫生间狂吐了一通。

小楼看起来自然破破的,早年买的家具也被湿气浸润甚至长霉了。

我倒是在他们家洗了一个痛快淋漓的凉水澡。

​要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,归根结底还是家庭教育出了问题。伯母是一个较为严厉的母亲,但常年在外省打工,与堂哥分隔两地。伯父一开始则留在乡下,扛锄耕地,虽然收入不多,但日子还算清闲。但堂哥也常年在城里打工,跟着做工程的亲戚在工地上干活。尽管离伯父很近,堂哥也从不回家。

此时,说什么话都是不合适的,有的人陆续散去,有的人则留在村庙里,呆滞地望着烛火和神像。我远远跟在伯父的后面,海风在半明未明的天色里吹着他,也吹着我。拆迁队的人可能也已经知道村庙里发生的这一切,不再用高音喇叭呼喊,此刻的渔村,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寂静。

半生心事秋凉春暖愁岁月

第三掷虽是吉卦,可村人却脸色更黑沉了,渐渐地,有人哭泣了出来。签下拆迁合同,或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,可是,可是……毕竟是祖先千百年来生活的地方,一旦写下名字,就得连根拔起……我并非迷信的人,可连问三次,回答都如此明确,是有些让人不能不相信木圣杯往半空抛出的时候,被我们供奉着的伏波将军,以我们看不到的手,把这两块木牌按照他的心意托举而下。伯父脸色黯然:“大家也看到了。我听伏波将军的,我明天就签,至于其他人签不签,我无权做主。”伯父把木圣杯牌捡起,合并为一个完整的圆,弧面朝上,摆回八仙桌上。

天亮之后,伯父出去,他要联合村干部、镇干部,去和上头领导以及开发商,商讨赔偿事宜。二堂哥堵在院门那,喊叫起来:“爸,你不能去,爸,你不能去。这事,你不能……”他伸手拦住院门。伯母走过去,拉开二堂哥的手:“老二,你别多事,你爸有急事,你忙你的去。”二堂哥把伯母的手一甩:“什么急事,还不是为了自己?”伯父停下脚步,指着二堂哥的头:“这话你在这里嚷嚷可以,别出去乱讲,给我惹是非。抛木圣杯,全村人都见证了的,最后一次还不是我抛的,你在这里捣乱,对全村人没好处。老五,你给我拦着他。”我只好过去,摁住二堂哥的手臂,他的手上冒涌着油腻腻的汗珠,握都握不紧。他握着拳头,青筋都出来了,平时出海捕捞晒出来的古铜色皮肤,硬得像钢铁。伯母也上前,抱住二堂哥的腰,伯父走出院门。

天黑之前,我在博济村随便问了一家人,这个叫阿朋的主人,很热情地接待了我,邀请我一起吃晚饭。听说我也是从渔村来的,他还取出了一些新鲜的海货,甚至让我品尝了一点海马酒。我说要开车,不能喝。阿朋问:“你今晚去哪儿住?”我说:“就睡车上。”阿朋说:“那不就得了?你就把车停村里,你睡车里,不用去哪儿。喝。”几杯酒下去之后,我想起在港口看到的那片绿色,便问:“你们村附近是有个小岛吗?”阿朋的脸有些诧异:“问这个做什么?”我说:“下午去海边,看到了。随便问问。”阿朋笑了,又露出一脸的神秘:“那小岛,很邪门的,是个鬼岛。”我大为惊奇:“鬼岛?”阿朋放低声音:“那地方,以前很多鬼火的,现在还有,但比以前少多了。那岛上,当年也有很多废弃的渔船什么的,没什么人敢上去。”我说:“这样啊。喝,喝,喝。”阿朋嘴巴动了动,本来要憋住的,却又忍不住:“现在啊,那岛上也还有人住着。有一个家伙在上面,我们村里人,姓吴的,待了四十多年了。村里人都说,他找到鬼了,鬼不让他上岸来,他也变成鬼了。”我惊得差点呛到,咳嗽了几声,喉咙处海马酒的浓烈味挥之不去,我干咳着:“还有这种事,好玩,好玩……”阿朋叹气:“好玩什么呀,倒霉得很,不说了,不说了。喝酒,喝酒。”我只好举杯,跟阿朋以及他的老婆碰杯。他们的小孩早到外面工作了,剩下他们两个五十多岁的人,守着渔村边的家。我掏钱要给阿朋付一点,被他伸手打了回去。他们还要去收拾儿子的房间,让我住一晚,我坚决不肯。

院子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,尸体没法抬回去了,只能抬到村庙去。村人跟开发方谈判的一个重点,就是保住村庙。开发商也都迷信得很,不少因为乱拆了古庙,开发商遭到报应、突然暴毙的传闻一直都有,因此,有些开发商也乐于卖这个人情——拆掉的每个村子,都保留着那里的村庙与祠堂,未来还可以通过规划,把其变成所谓的传统和人文保护之地,甚至还可以开发开发,变成卖门票的景区。

有谁见过夜色苍茫中,从海上漂浮而起的鬼火吗?咸湿凛冽的海风之中,它们好像在水面上燃烧,又像要朝你飘过来,当你准备细看,它一闪而逝。有谁见过怪石交错的尽头那木麻黄林里,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人吗?他身子弯成一只虾,脸上尽是岁月和海风刻下的深痕,那双眼睛是暗黑中唯一的闪亮——那些漂浮的鬼火,好像受他眼睛的控制,他望向哪,鬼火就飘向哪。他的目光总是先于鬼火抵达一片沙地、一块碎石、一堆麒麟菜,并在那里消逝。——若不是我准备驾车沿着海南岛的海岸线环绕一周,若不是我心如死灰地登上了这个火山岩密布的小岛,我恐怕永远不会遇到那个几乎是从海水中浮现上来的影子,永远不会遇上这个活在人间的死人,更不会在后来,见证一座海岛的陷没。

眼前忽然平坦起来,竟然好像是铺好的路。往两边一瞧,火山石浩浩荡荡,垒成了好几个鱼塘,这些鱼塘内有一些水,但并不深。石块围成的,好像是万里长城的其中一段——这是一段铺设在孤岛上的长城,孤绝、怪异。不知道谁在这里垒成了它们,它们又有什么用?石块的缝隙里,长出了各种颜色的海边植物,即使在海边长大的我,也仅仅认得野菠萝、珊瑚菜等寥寥几种,一些藤蔓上,长出各种颜色的花,而白色的最多。随着植物的出现,脚下的沙子更多了,我逐渐接近了这个小岛的中部了。越靠近中部,沙子越多,终于,脚下全是细软的白沙。数不清的木麻黄树,在岛中央,形成了一片林子——我在岸上看到的那一抹绿色,便是这片树林吧?凭着直觉,我猜想,要是那个怪人住在岛上,这片林子一定是最好的选择。海风把木麻黄林吹出一种奇特的声响,这是住在海边的人才能感知得到的,那是木麻黄针尖一般的叶子破空的声音,飘荡起来,有一种四顾怅然的虚空与寥落。我能听得出,这岛上的木麻黄叶摇摆的声音,又和海涯村那片林子里的不一样,这里的声音,好像夹杂着一股回声。沙子并不干净,不时有些人世带来的矿泉水瓶、泡沫块、塑料袋等垃圾,这都说明,可能我离那个怪人越来越近了。我心中竟然没有任何怪异或不安的感觉,反而十分坦然,好像我来此,不过是确证一个已求解的猜疑,不过是回到一片熟悉的故地。

那几个人紧紧扭住二堂哥,有人还不断出拳,二堂哥身上砰砰砰。

我就是这样,朝西,沿着海岸线,开始了我的环岛之行。

这事一旦想起,脑壳就痛了起来。

一旦收拾,很多平常视若无睹的东西就冒出来,不知道家里怎么能藏进那么多东西。伯父做事干脆利落,看着那些堆积成山的东西,让我用手机上网查询了搬家公司,让搬家公司开最大的卡车来。伯母还是忍不住要自己动手收,伯父也拦不住,叹息一声,对她说:“你停不下,那就过来,跟我一起收拾祖屋吧。”架好了云梯,伯父就要爬上神龛,我赶紧过去:“我来。”伯父冷笑:“你们不懂收这个,我自己来。我才八十几,还没老到手抖脚弯。”我只好跟伯母一起,扶住竹梯子。

车开出省城,我本来想着回海涯村看看,靠路边停车犹豫了一会,我没有拐回村里,而是沿路向西。海涯村一闪而过。我的行程很慢,我并不着急走,遇到一个镇子,我会停下来歇歇,有时还在镇上过夜,一个人穿行在陌生的街巷上,时不时问人有没有宅基地转让。但我也知道,自己只是象征性地问问,轮不到我来找,伯父心中应该早就有了中意的地方了。伯父心很大,要一片很大的地,才能安下他想象中的新家园。他不是要修建一栋高楼,而是要在楼前楼后,留下一个草木茂盛的院子——简而言之,他要重新塑造一个想象中的家,可以住人,更要安放祖先。

二堂哥躺在村庙里,伯母直不起腰,伯父变成了呆滞的木头,我脑袋像吹胀的气球,只有空气。后来是谁出面主持大局安排二堂哥的丧事的,我一直没想起来。我一直陷入一种假设——要是我坚持把他送上楼、要是我没有关手机、要是我没有那被风撩起的欲望、要是我在欲望吞噬的时候没有关掉手机……有很多个可以让二堂哥避免死亡的可能,全因为我的疏忽而错过了。

伯父起身,说:“你们兄弟坐,我跟你妈回去,得把房间整理整理。老五,你要把老二送回来。”

我们又能商量出什么呢?

伯父把在省城租出去的一间大房子要了回来,暂时先住进去。伯母也没说话,不断起身,看着屋里收拾的大包小包。二堂哥把头埋进双膝,手掌死死盖住头顶,他终于忍不住:“爸,因为老四被人家盯上了,所以你带了头签了是不是?”伯父脸色一变:“老二,你要在外面这么说,是要害死我们全家人。你的意思,我把全村人都卖了?”二堂哥冷笑:“难道不是?”伯父说:“那天在村庙问卜伏波将军,是全村父老商量的结果。丢木圣杯的过程你也看了,是我想丢啥就丢啥的吗?最后一卦,还是阿炳丢的,你觉得有假?”伯母拉住伯父:“少说两句,父子成仇人了?”伯父停住:“城市发展到村里,谁都不想。可我们怎么办?再耗下去,有好处吗?你也不懂拿脑子想想事,这是闹了就能解决的吗?改变不了的事实,就得朝前看……伏波将军给了最好的安排……”

伯父手举起、落下,鼓声响起——这本该春节、公期与军坡节才响起的声音,鼓震着海边之夜,远远传荡。鼓声响起两分钟后,高音喇叭的声音也适时传来:“海涯村的村民们,请你们保持冷静,请你们保持冷静,不要做出过激行为。我们是依法对你们村的违法建筑进行拆除,这是建设绿色海岛的重要举措,是上面的统一部署。请你们有序撤离,请你们有序撤离……海涯村的村民们,请不要做出阻挡依法拆违的过激行为,不然你们将为此承担法律后果……”伯父高声喊道:“兄弟们、乡亲们,今天,我们面临抉择,是硬挺下去,还是放弃?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决定!我们是渔村人,我们拜关二爷、拜伏波将军、拜兄弟公。每年正月十五,伏波将军的神像都会抬进我们每家每户,驱邪除恶,他是我们的守护神。今天,我们也只能把选择交给伏波将军,让他来给我们做下这个决定……”

他们松开了二堂哥,我紧紧拉住他,怕他再冲进去。

有人抛出一句话:“别说没提醒你,别拍照。”

在车里弓着腰躺了一夜,第二天一醒,我立即开车到最近的镇子上。吃完早餐,买好一些吃的喝的,装了满满一个大背包,我再赶回博济村,准备找一条船前往那个小岛。我问到了昨夜喝酒的阿朋家,他正在院子里翻晒着一些鱼货,这些被剖开的鱼,在日光中变得金黄而透明,散发出迷人的鲜香味。听说我要上岛,阿朋一直摆手:“不去,不去。”我不停地央求他。阿朋摇头不止:“那地方,倒霉着,去那干嘛。”我说:“浪费你工日,我给你付钱嘛……”阿朋哈哈大笑:“真不是钱的事……好吧,你愿意出一百五,我就送你去。”他喊出“一百五”,好像是要把我吓退。我却立即跟进:“就一百五。”阿朋愣了许久,再没有退的理由了:“走。”

入 水

我看到了那间只剩下一半的残破的小房子。

这个小港口还挺陡峭,阿朋先下去开船,指定好一个好走的位置,让我下去等着,他把小船摇过来接我。小港口两侧堆满火山石,在海水冲刷之下,颜色更深,长满各种青苔,爬满各种耐咸的小虫。海水并不清澈,这一带火山石太多,几乎没什么沙滩,海边很陡峭。小船并不大,却更方便近海的出入。阿朋以竹竿撑着船过来,我踩上去之后,阿朋把竹竿收起,平放在船上,拉开发动机。他喊了一声:“坐好。”我蹲下,他在小船的后侧掌控着发动机的方向,小船飞驰而出。

出了小区,夜风吹来,酒一点点醒了,心里却更恍惚也更沉重了。我刚好记起有一个“女朋友”就住在附近,她在一家按摩院工作,我曾多次光顾她那里,多年顾客成了“伴侣”。她的声音幽幽传来:“来吧。在呢。”为避免打扰,到了她租住的房间,我便关掉了手机。她一直嫌我身上酒味太浓,逼我先去洗澡,出来之后,便和她滚到了一起。迷迷糊糊之中,我章鱼一般吸到她身上,她眼睛闭合,轻轻叹息。她陷入了比我更激烈的欲望之中,她有着要把我彻底吞没、吸入体内的冲动。

门框顶上的四字横批是:“守岛老人。”房子不能住人了,房子边上的木麻黄树上,随意绑着几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布,破布下面,随意搭着一个底架,上面铺着几块木板——应该就是床了。床边上还有一个红泥火炉,炉内炉外都有一些烧过的木灰,旁边随便堆砌着一些断枝干草什么的;还有一个拧紧了盖子的白色塑料桶,里头有半桶水。旁边还有一个陶缸,以木板覆盖着。这里应该就是那个怪人起居的地方。可那几块破布能挡住风吗?此时风吹来,不断摇晃着那些布,几乎要把一切全部掀走。怪人去哪了呢?此时,日光直射,沙子反射的光,让眼前白花花的。遥望小岛四周,除了一些木麻黄树、野菠萝,没有看到一个人影。小船登岛处尽是乱石与珊瑚礁,而走过房子后的小岛的另外一边,则全是洁白的沙子,它们铺洒在沙滩上。离房子不远处,我还看到一块政府某年立下的岛碑,碑体并不旧,文字上有些残存红漆,整个碑身却被掀翻了,碑底的水泥块也裸露着,应该也是台风造成的。石碑上刻着:“火牌岛,曾用名火牌屿、红岛,该岛位于某某县某某镇海域,北纬某某度,东经某某度,距离海岸线某某米,该岛长某某米,宽某某米。某某县政府2003年立。”

凌晨四点半,尖厉的锣声撕裂了暂时的安宁。哐当——哐当——哐哐当……是从海边的村庙传来的。我跑到院门之外,发现无数灯光闪射交织,很显然,拆迁队也在向着村里进发。挖掘机的铁手并未落下,可轰隆隆的行进声,碾轧了这个村子所有的睡梦。村里人都木着脸,向村庙会集。多天以来,一直躲着的很多人,都露面了。锣声是有节奏的,村人都熟悉这种节奏——每到年节,村里要集体庆祝,请出诸位神灵、境主、先人、关二爷与伏波将军,都会敲着这个节奏。

出发之前,我去把头发理了,茅草般的胡子被收割殆尽。妻子回到家里,看到我刚洗澡出来的模样,眼睛一下子就红了,嘴角却挡不住在笑。

出省城,逐着日光湮没的方向,漫长的海岸线上,是茂密的木麻黄林,是拐角处让人惊异的沙滩,也是无数鬼魂飘荡的坟场。上千年前,我的先人随波逐流,被风送到这片海滩,繁衍生息。在到来之前,先人们被战乱驱逐,自北国往南,曲曲折折逃奔了数千里,有人死在半途,有人病倒、无力继续南迁,就地安家。先人们不知终点会在何处,只清楚要不断往南,躲避摧枯拉朽的狼烟。他们在陆地最南端的海边,极目烟海微茫,心生怅然,却在渔民口中得知,渡海向南,是一个大岛,他们再次起程。在内陆聚居的他们从未乘船出过海,毫不犹豫上了船,却很快在呕吐当中适应了木船上的浮浮沉沉,在脚踩南方岛屿海岸的一瞬,他们天旋地转。他们在岸上生火,眼望晚潮上涨,直至青林淹没在咸水之中。这是哪里?无人得知,便是大海的尽头了吧——自那时起,这个海边的村子,便叫“海涯”。夜色之中,我驾着车,从城市膨胀的光圈里往外弹射,灯光再无力追上,这支孤独的箭,射向当年从虚无中生出、又化为虚无的海涯村。

……

葬下二堂哥几天后,我病倒了,还发了场高烧。家里人都沉浸在这悲伤里,没人想到要来劝我。打了几天吊针以后,总算恢复了一点元气。我几乎变成了一个哑巴,躲在自己的房间里,基本上不出门,所有朋友、女朋友们,都再也无法让我拿起电话。妻子期间跟我吵过几回,我没回话,她骂两句也就没动力了,眼圈比我还红。儿子和女儿也为他们的二伯哭了几回,他们每次回村里,都爱跟着二伯父到船上玩一玩,可现在……他们已经到了懂得死亡的年纪。我觉得是自己把二堂哥按进那片海的——在我钻进“女朋友”身体的那一刻,在我于“女朋友”身体里陷入高潮、爆成粉末的那一刻,二堂哥正在苦咸苦咸的海水中陷入窒息。

——我们,在这几个月内,眼睁睁看着海涯村消失,无能为力。

“我们要不要签?”伯父说,“我现在是重点被盯的对象。很多眼睛看着我。”多年以前,伯父曾组织过捕捞的船队,他是船长,带着村人在大海之上穿风越浪,每每狂风袭来,都得仰仗他的掌舵,仰仗他对大海的熟知,才能平安归来。很多跟着他出过海的人,近些天都看着伯父的反应,若是他签了,他们便也签——伯父是不是要签名,已不仅仅是我们家的事了。正是伯父这种举足轻重的影响力,让他成为了相关部门要极力争取的对象。上头来了人,跟伯父谈了带头签字后能够得到的好处,他们给伯父算好,签了名的话,可以在小区建起来后得到多少套房;当然,最直接的方式,是全部折算成钱。他们说这些条件时,伯父往那些人面前的碗里倒着自酿的海马酒:“你们先去问问村里人,他们都愿意签,我不阻拦。让我先来,人家不得挖我家的祖坟?”

“签?”二堂哥摸了摸他的额头,“让他们把我的头割去吧!”他吐出一口唾沫,眼珠通红,他的额头贴着一块纱布,那是拆迁队进村冲锋时,他留下的伤。当时他路过村里一户人家,在哗啦啦的房屋倒塌里,一块飞溅的石头,将他额头敲破一个洞,流了满脸血。人家还把他这次受伤当作他的“冲锋”,他还接到很多恐吓电话。他跑到移动营业厅去问了好久,也没查到给他打电话的是谁。

我在漫游与晃荡,但路线都是沿着海南岛的海岸线。碰到渔村,我就会流连好久,我总觉得,那不是我误入他乡,而是回到了故土——我把每一个海边的渔村,都当作海涯村。我在每个村子里都幻想一番,若是伯父在这里买下一块地,重建家园,重新摆出他封到箱子里的祖先牌位,会是一副什么模样?开车到海南岛西北部一个县名叫“博济村”的村子时,已经是落日时分。我在博济村停下来,是因为我发现,这个村子跟曾经的海涯村一样,面朝着大海,村里也有人种着茂密的甘蔗林,从高出田地的水泥路上四望,绿色的甘蔗叶随风摇摆,一片苍茫。村子往北,便是琼州海峡的浪。一条路修到了海岸边,海边有一个挺高的小港口,有几艘小船,停在港口下面。下车,走到港口边,发现这个港口两侧,垒叠着很多嶙峋的火山石。很多年前,海南岛西北部曾是火山活跃的地带,所以这一带留下了很多火山喷发的遗迹,留下当年火红而此刻黑硬的一块块印记。极目远眺,东北角的海边,两三公里外,竟然有一片绿色——那是离岸边不远的一个小岛吗?

被二堂哥打倒的那个领头人爬了起来,他也用尽力气在喊:“你他妈是在犯罪,你在犯罪,你们签了合同的,你这是阻挠……”我伸手去拨开那些打向二堂哥身上的手,也和他们扭打起来。伯父喊起来:“住手,都住手。”骚乱之中,围看热闹的村里人,也全都聚拢上前。伯父继续喊道:“住手。住手。”二堂哥喘着粗气,那些人也喘着粗气,场面却渐渐缓下来了。伯父伸手,狠狠扇了二堂哥一巴掌:“脑子坏了?想死是吧?”二堂哥脸上肿起掌印,二堂哥喊出满脸泪与汗:“他们拆我们家,这是我们家!”伯父说:“我们已经签了名了。”二堂哥喊:“那是你,我没签……”伯父对那几个夹住二堂哥的人说:“松手,你们松手。”那几个人没理伯父,只是看着那浑身狼狈的领头人。领头人说:“你们这是阻挠合法拆迁,你们要被关起来的。别松手,把他捆起来,我们马上跟上面联系……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
三天后,伯父已经谈好了拆迁赔偿。有人开始来我们家测算具体的面积、统计家里的人丁等等。很多原来盯着伯父行事的一些人,本来还想仗着有人组织,人多势众,可以抵抗一番的,此时也纷纷兵败如山倒,前往谈条件,签署搬迁协议。村里一片慌乱,各自收拾东西,做着离开前的准备。协议一旦签署,所有东西必须在两天之内搬完。拆迁方怕节外生枝,东西一旦清空,炮机和挖掘机立即过来,哐当哐,一栋房子被推倒。那家人还没走远,停下车,跑回来,看着变成废墟的房子,老人、妇女和小孩,都忍不住哭出声来。他们的折返围观被阻拦,怕他们冲进挖倒的房子里,再出什么意外。

叫来的士,我陪着他,回到了伯父伯母的那个小区。房间在八楼,我要把他强塞进电梯,他说:“你先走吧。我在楼下坐坐。”我说:“伯父让我把你送回去,我不能这么走了。”二堂哥说:“回到这了,你放心。我就是在楼下歇一会,现在一身酒气,回去后,我妈又说三道四。”我也就不强拉他了,陪他坐在楼下。他一直叫我先走,他精神好些就立即回房。我走开,躲在一边看了他有二十分钟,见他并没有别的异样,我才离开了。

我忍不住要去想象二堂哥之死:他在楼下坐了很久之后,终于走出小区外面,打了一辆车,回到深夜里的渔村。他可能还到我们家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院子看了看,屋顶和一些墙壁已经被推倒,有些框架还在。他站了好久,就去海边,解开自己的小木船,往大海深处划,往夜色中也永不停歇的海水中央划。喝了很多啤酒的他,是因为一个风浪掀过来还是自己主动翻身,而掉到水里的呢?在水中,他可能还经过一阵挣扎,毕竟他当渔民多年,水性很好。可酒精的麻木或腿脚的抽筋,还是让他沉下水底……直到在水中窒息而亡。他浮上海面,他和自己的木船,已经被水波荡漾分开。上涨的潮往岸边涌,把他送回了渔村的沙滩……这些画面在我脑海里纠缠、生长,越纠缠,越多细节便塞堵我的脑袋,把我往一种绝望里头拉。“要是……二堂哥便会……”

伯父可能想提振一下心气,召集全家人来了一次聚餐。不是在家里吃,让我找了一家附近的餐馆。在席上,四堂哥压不住他的兴奋,我一直朝他使眼色,他注意到了,却不知道我的眼色是什么含义。终于,二堂哥忍不住了,他一拍桌子:“你是该得意。为了保住你,我们连祖宅都丢了,爸还带头签了合同。牺牲一家人、牺牲全村人,成就了你一个呢!”四堂哥愣住了,喊起来:“哥,你乱说什么?”二堂哥又是一拍桌子:“我说错了吗?”伯母说:“坐好吃饭……小孩子都在呢……”伯父嘴唇动动,却又没说。后面的氛围,就很是尴尬了,一家人闷闷地吃着。四堂哥接了一个电话,匆匆驱车离开,四嫂带着侄子也走了。二堂哥只是哼哼冷笑。妻子拉拉我的袖子,我朝她点点头,她就起身,招呼我们的儿子、女儿,也离开了。

这里的海风比海涯村的更咸更苦一些,是有重量的,迎面没吹多久,脸上就戴上一层厚厚的海盐面具。小岛离岸边有一公里多,小船行驶了有十几分钟。很显然,阿朋很熟悉这小岛,他很快把船停靠妥当。我塞了两百块到阿朋手中,他说:“说好的,一百五。”我说:“不是还要接我一趟嘛。”阿朋笑了:“一来一回,加起来一百五。”我拍拍他肩膀:“买烟抽吧。要回去的时候,我给你打电话。”我跳到岛上。很显然,在岸边的时候,我低估了这座小岛的面积,它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。脚下铺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火山石,还有大堆大堆的珊瑚礁,隔着厚厚的鞋底,也能感觉到石块与珊瑚礁的凌厉。我小心翼翼,避免自己滑倒。走的速度极慢,离开石块与珊瑚礁混杂的地带,绿色开始出现,脚下也能踩到沙子了。

老人们点好的香烛,插在神龛前,火光摇曳。伯父不再敲鼓,他缓缓走到八仙桌前,村里人都屏住了呼吸,看着他。伯父说:“各位乡亲,今天,我们让伏波将军帮我们选一选。但我想,无论出来的结果如何,无论大家最后是不是愿意按照这个结果来执行,我希望大家之间,千万不要互相怨恨。要是我们自己都不团结了,人家要攻破我们,就更容易了。”他从八仙桌上取过木圣杯,这是两块木牌刻成的两个半圆,合起来便是一个圆形。两块木牌一面是纯平的,一面则带着一些弧度,伯父把纯平的两面合在一起,用掌心握紧,朗声说道:“我们今天要问询村里拆迁事宜,请伏波将军给予提示。”

伯父跟我们讲了他的计划,他准备用领到的赔偿金,加上多年的积蓄,另外寻找一个地方,买来一块地,重新安家。他让我们要目光长远,要放宽心,先祖当年也是逃灾避难才来到海涯村的,世道变了,我们不能不跟着变,该移就得移,该到另一个地方去当一世祖就得去——搞不好,以后我们的子孙还会出国留学、定居,跟白人或黑人结婚,在地球上我们永远看不到的角落生活,难道我们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吗?伯父的高瞻远瞩让伯母极其忧愁,她没法接受她的后辈们会变成混血儿的模样。伯父只好说:“混血儿算好的,哪天说不定还得飞离地球呢,找一些三头六臂的怪物呢。”伯母更加忧愁了。

伯父站到云梯顶上,笑呵呵地说:“委屈列祖列宗了,不用我多讲,你们也清楚的,要搬家了,得委屈你们在箱子里待一段,等买到地,房子修起来,会专门修一间祖屋,供奉着你们。得保佑我们一切顺利啊,先忍忍,到时就有得风光了。”他每拿起一块牌位,就轻轻地吹一下灰尘与蛛网,递下来。我接住,摆到八仙桌上。他又再递一块下来。他吹落的灰尘像北方春日的柳絮,从我和伯母的头顶上飘下,有些掉进眼睛里,一阵发痒、模糊。伯父不再说话,沉默地传递着我们的先祖。一个个曾在这个院子里生活过此刻只留下牌位上的名字的人,在我们的掌心传递。

伯父伸手去拉二堂哥。

我每天熬出浮肿的双眼。

伯父长叹一声,扭头望着我:“看好你二哥,他脑子没转过来……”

我和二堂哥相对无言,二堂哥苦笑,叫来几瓶啤酒,倒了就跟我干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?”我想了想,好像回答“是”与“不是”都很怪,也跟着苦笑,喝酒。我记忆迷糊,十年还是八年前,二堂哥谈过一个女孩,也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,最后时刻却崩了——那女孩当年网恋,竟然离开海南岛,远走千里之外到山东找那个男的去了。那女的倒还手脚完整地回来了,可也性情大变,可能是遭遇到了什么不能说的事。二堂哥去找过那女孩好几回,想重修旧好,被扇了几巴掌,吐了一地口水后,他才死了心。遭此挫折后,二堂哥变得闷头闷脑的,整天只知道跟随着渔船出海,把自己晒成黑鬼,却很少出去跟朋友玩乐——他有没有朋友,也值得怀疑。他年纪越来越大,伯母很着急,忙着各种张罗,他只是哼哼哼冷笑,笑得伯母后背发麻。

伯母拉伯父的袖子,用力扯了扯。

伯父指着围上来的村里人,对拆迁的人说:“你还想不想拆房子?想拆,马上放人。你要来硬的也可以,你可以把他扭走,但我可以保证,后面的房子,你一间也拆不了。”伯父举起右手,就要下甩,村人都等着他的手势,好开始一场混战。有人喊起来:“打他妈的,打……”他们的情绪越来越暴怒,领头那人眼看形势不太对,擦擦脸上的尘土,走到伯父面前:“你这是耍流氓。你们签了名的,你这是流氓……”伯父冷冷道:“还就盯死你了!你能躲一年两年,我不信你能躲二十三十年,看谁熬得过谁。”伯父举起的手轻轻放下,领头人低头捡起滚落进草丛的手机,摆摆手:“放人。”

我立即给伯父打了电话,他马上就接了——很显然,伯父和伯母还没有入睡。

——在伯父眼中,我比他的儿子还让他挂心。

或许,真的应该出去转一转了。

我们在省城生活,但有时在周末驱车回到渔村老家,让儿子和女儿在沙滩上跑一跑,让他们在木麻黄林里捡点枝叶、抓只小虫、玩把沙子,为一只虾或几只螃蟹尖叫。可现在,不行了,渔村快没了,木麻黄东倒西歪。城市发展的铁骑横扫千军,在某些人的想象中,渔村将在摧毁之后,竖立起高楼、荡漾着泳池、潜藏着停车场,这里得入住顶级富商、当红明星和身份暧昧的“闲人”,这里得建成海南这座宝岛上最气派的大型小区。海涯村的未来,早已经被一张规划图抢走,这里将诞生一座梦幻之城。要怪只能怪多年前祖先们安营扎寨的时候,没有往其他地方偏移一点,以致千年之后,成为被拆迁的对象。

是时候了。我想。

村人都指指点点,有老人建议不能把尸体老搁在岸边,先抬走。

孤岛好像隔绝了一切,在此刻,我好像可以连手机也不看,可以真正面对着这片海天一色。我前所未有地放松,我与一些女子的纠缠、对妻子的愧疚、对二堂哥之死的自责,在此时混成一团,又结伴消散……我靠着那棵树睡了过去。

我回到车上,躺了好久,也没睡着,酒意很快消退了。看到那家人灯光暗了,我悄悄驱车离开,我再次来到港口那边,把车停好。海潮起落的声音传来,让人着迷——这是很多年来伴着我入梦的声音。我忍不住瞧向那个小岛的方向,夜里一片黑,当然也并非全是黑的,而是有一种迷蒙的灰,洒在海面上。不过那小岛是看不到的。我又想到二堂哥的死,他那晚也是在这样的夜色里,划船进入深海的吗?他急匆匆从省城离开,回到渔村,划船出海,是要寻找什么吗?有什么事情是他非要在那个时候去做的呢?……

伯父踩上去,梯子咿呀咿呀。

现场都沉默了。

伯父已经给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,我接了其中十四个,都是催我早点回去,那未接的二十三个,估计也是同样意思。他很清楚,我回去也没任何用处,但这个时候,总得一家人把话讲明了——在他眼中,我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员——毕竟如果挖掘机继续前进,那被木麻黄、野菠萝包围的村子,便犹如橡皮擦涂抹过的铅笔字,只剩一些残迹。

这样的假设,以强烈、连绵的力度,向我持续出击。

沿着沙滩往前走,沙滩尽头的正北处,又是怪石。由于这里正对着琼州海峡中央的大海,这些乱石被冲刷得没有任何垃圾,无比干净。低头一看,却有各种螺、贝附着其上,也有些小螃蟹一闪而过。我仍旧没看到那位岛上的怪人。我只好返回岛中央的房子那里,背包里满满的吃的、喝的,已经把我的后背捂出淋漓的汗水。我脱下背包提在手上,海风从背后吹来,流汗的地方一片凉意。我靠着一棵木麻黄树坐下,耳边只有风的声音,只有风与木麻黄树的合奏,从这里往岸边看,海南岛是一块巨大无比的大陆,我内心涌起一种永远无法言语的奇怪之感。一个人,在这样的地方独居四十多年,为什么?

其实,二堂哥、四堂哥还有一位大哥的,可大堂哥在海南建省初期,跟一些胆大包天的江湖中人混在一起,终于在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里,陷入一个非法集资案,最后莫名其妙失踪了——村人都传说他会不会被幕后老板装袋子里丢进了大海——伯父却坚信,他大儿子有一天还会回来。我父亲葬身海上、母亲病逝,大堂哥又这样,在很多人眼中,我们这个家快变成 “倒霉者联盟”了。还有一位三堂姐,嫁到江西之后,除了偶尔给伯母打个电话,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,据说她闻不惯渔村咸腥的海风,一回来就浑身发痒,起一种怪异的皮肤炎。

只剩下四个人。

伯父让伯母、我和二堂哥,站在院门之前,一起拍一张合照。伯父本来是要把全家叫回来拍一张全家福的,可现下兵荒马乱,孙子们要真回来乱跑乱跳,出什么事就不好了,只好让留在家里押后的这几个人随便拍一下,留个纪念就好了。拍照之后,伯父一挥手,伯母坐着第一辆装满的卡车走了。

我扇了自己两巴掌,顾不上跟“女朋友”解释就离开了。

我变成了海南岛上的浪荡子。

死亡快要吞噬到我们家了,此时,它还活着,它还活在海产垃圾的腥臭中。院子往北不远,就是沙滩,接着是琼州海峡激荡的水波。院子里点着篝火,火光在风中摇摆、变形,噼啪作响。火光从家里一张张脸上洗过,把脸洗红,火光消失在黑暗里。伯父手中拿着一根竹棍,撩摆着火堆中的木柴。二堂哥和四堂哥都坐在伯父左手边,伯父右手边还有一个空椅子,显然是给我留着的。伯母并没有坐在篝火前,她在厨房门口蹲着。火堆前的大事,要由我们四个男人来决定。

鬼火

那些人喝光了伯父的半坛海马酒,醉得东倒西歪,并没能将伯父拿下。可是那之后不久,四堂哥被单位的领导三番五次叫去问话,领导的言下之意,四堂哥这些年是这家单位的得力干将,很多大型业务,他都曾参与……可也正是由于他顺风顺水,引来了一些人的妒忌,领导就曾收到过很多举报信,可那领导仁慈,都给压下来了,现在呢……领导说他也没办法,让四堂哥先回家做做伯父的思想工作,若是拆迁不能完成,他也不用回去上班了。四堂哥跟在区里工作的那个公务员一样,带着“任务”回来的——庆幸的是,四堂哥的任务,只是说服我们家,而不需要去做全村的工作。

好久之后,插话的老人又说:“……这样,我们再问一次,再换一种问法:要是我们村人同意搬迁,会怎么样?”伯父低头捡起木圣杯,并没有掷出,他的眼光从人群里扫过:“为免得将来说我作假,我请另外一个人来抛第三次,谁愿意来?”伯父指着插话的那老人:“华爹,你来?”华爹摇摇头。伯父问遍前面那排的老人,没人愿意。有个年轻人钻出人群,他顶着一半金、一半绿的头发:“我试试?”伯父点点头,把木圣杯交到他手里。人群里有人尖叫起来:“阿炳,你胆大包天了,你来抛这个?”叫起来的是阿炳的伯父,他捏紧拳头,上前去敲阿炳的头。伯父抓住那落下的拳头,说:“让他来。”阿炳把木圣杯抛起,落下,噼啪——尘埃落定,一只弧面在上、另一只平面在上。华爹说:“这是圣,代表顺心如意,也就是说,得同意搬迁,才是吉卦。看来,伏波将军是铁了心让我们搬了……”他摇摇头,面露苦笑。

第一章

领头人重新举起扩音器:“停下来干吗?拆,给我拆……”

包围的人让开一条缝,我从缝里游过去。

二堂哥大龄却未婚,我和四堂哥达成的唯一共识,就是不要让自己的女人掺和进来,否则她们七嘴八舌,这事更加没完没了,会让我们恨不得捅耳自尽。

我打开车门,紧紧盯着小岛的方向,想发现刚才那家主人口中所说的“鬼火”——倒真的有火光。昏黄、微小,在海面上若隐若现,有时好像早已熄灭,过一会又再次出现。那是顽强、倔强的一点光。鬼火是白磷遇风的燃烧,颜色幽暗,往往一闪而逝,这点顽强的光,肯定不是白磷之火。那是什么呢?是那个主人口中被鬼留在岛上四十多年的人吗?我兴奋不已,甚至想,要是此刻有一条小船,我会划向夜色中的那点光——我伸出了双手,想着渡水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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